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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金宝圩的那些旧时事儿!大花滩的放牛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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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19 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花滩的放牛娃

我从一生下来,就身体不好。上小学五年级时,每天要走20多里路,那时从我们家到水阳上街头的水阳小学,要走10多里路,晴天还好,一到下雨下雪,道路泥泞,就是步步小心,也难免摔上几跤。身上的汗水被雨水一搅,就生病,发高烧。一发高烧,就说胡话。吓得家人不知所措。听说当涂青山有一活佛有求必应。父母就带着我到青山求佛。求佛回来,我还是经常生病。于是父亲作主,让我停学放牛。母亲很不理解父亲的这个决定,跟父亲争论起来。母亲认为,孩子有病要治,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治病,不能停了学治病,这样会耽误孩子的前程。父亲认为,有病也学不好功课,功课学不好,病又治不好,还不如休了学回家一面参加劳动,锻炼身体,一面治病,治好了,再去上学,耽误的时间也能补回来。母亲争不过父亲,只得随一家之主的父亲执行他对儿子的炼狱计划。我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学校,开始了一生之中最关键的一段生活。

我家的那头老黄牛实在是太老了,犁田时不但步履缓慢,而且也没有多少力来拉犁,几乎是父亲推着犁前进。一天田耕下来,父亲的手臂痛得实在受不了。父亲决定把它卖给磨坊里拉磨,这样总比上屠场要好。这头老黄牛从老庄跟到赵村,为我家出力流汗十几年,现在终于要和它的主人分手了。当磨坊主牵着它要离开我家的时候,它老泪涟涟,长叫一声,父亲母亲和一家人被它这一声凄凉的长叫,感动得泪水盈出眼眶,父亲叫磨坊主停一停再走,他拿了一把毛刷,把老牛的周身刷得干干净净,拍了拍老牛,说:老伙计,不要怪我,跟他走总比到屠场好,那边的活比这边轻,你可以少受点苦。如果有来世,我俩再做好伙伴。老牛好像听懂了它主人的话,跟着磨坊主——它的新主人走了。

父亲就用卖老黄牛的钱买回了一头小黄牛。这头小黄牛的主人就是我。我看这头小黄牛瘦瘦的,好象刚断奶,营养不良,我也是瘦瘦的,看上去也是营养不良。父亲把缰绳交给我说:这牛就交给你了。它很瘦,你也瘦,希望你能把它养肥一点,也希望你通过放牛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得比现在结实一点,你说好不好?我很愉快地答应了父亲的要求,牵着小牛就去放牧。

上坝的草多,但放牧的人也多,没什么好草。我放了几趟,就另辟蹊径,转到田埂上去放牧,田埂上的草很嫩很肥,就是要防止小黄牛不守规矩,偷吃田埂两边的黄豆,缰绳始终要牵得紧紧的,小黄牛一有企图,就要拉一下缰绳,警告它:这个不许吃!由于小黄牛身体瘦小,对田埂没有破坏性,我责任心又很强,也就没有谁来反对我在田埂上放牧。赵村的人很喜欢我这位“文曲星”,见到我放牛,都感到好奇,七拉八扯地跟我开玩笑。有的说:怎么不上学?放牛可当不成文曲星了。有的说:读书多好,放牛多苦,去求你爸爸,让你读书吧。还有的说:这么聪明的孩子来放牛,不是让孔夫子当吹鼓手,用的不是地方吗?有的关心地问:你是不是调皮,不用心读书?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回去向你爸爸求个情,今后好好读书,把牛交给你弟弟放吧。看来我放牛一下子打破了赵村人的思维定势,来自舆论的压力,不仅我要顶住,父亲也要顶住呢。

我确实很喜欢读书,就是放牛,也把书包背在身上,

我和我的一班放牛的小伙伴,经常去大花滩上放牛。这个大花滩离马家石阕不远,就是开万人大会公审,枪毙三个恶霸地主的地方。由于面积大,一到下雨天阴森森的,有点怕人。有人说,三个死鬼的魂还在大花滩转悠,因为作恶多端,阎王不许他们投胎变人。但是孩子们不害怕。

大花滩三面环水,一马平川,像一个盆地。夏天涨水时就沉在水里,秋冬又露出水面。遇到天旱,大花滩一年四季都在水面上浮着。

大花滩是放牛娃们的乐园。春天嫩草冒尖,那种嫩黄色就像小鹅身上的绒毛,牛特别爱吃,把牛牵到大花滩一放,什么都不要管了。这时孩子们就可以玩游戏,或者钓桃痴鱼,这种鱼在春天最好钓,尤其是桃花盛开、油菜花黄的时候,它确实很痴,钓它时甚至不要钓饵。随便折一枝柳枝,拴一根棉线,用大号针(因为桃痴鱼的嘴特别大,钩子小了容易脱钩)在煤油灯上烧红,趁热越弯,放在水里淬一下火,将线穿上,啊,可别忘了找一枚白纽扣,拴在钓钩一寸许的地方,钓子就做成了。大花滩上有的是蚯蚓,如果不怕脏,牛粪下面的蚯蚓够你用的。接下来你还要准备一枝细长的柳条,用它来穿鱼。下来就看各人的本事了。桃痴鱼最喜欢躲在水边的小洞里,但不是什么洞都有桃痴鱼,洞口有青苔,你要是把钓子丢进去,任你蚯蚓再肥,引逗再卖力,你也是枉费心机,因为这样的洞里肯定没有鱼,有鱼的洞口是光光的、滑滑的,桃痴鱼虽然背上的鳞很粗糙,但腹部却很光滑,不像蛇,周身都用鳞片裹着。所以如果洞口虽然没有青苔,但洞口有麻点,那你千万不要自找麻烦,很可能你正在聚精会神钓鱼时,哧遛一下窜出一条水蛇,吓你一跳。如果在冬天钓鱼,还可以用一根指头试一试水温,有鱼的洞水温要暖一些。掌握了这些常识,你就可以垂钓了,蚯蚓放进洞里,就有可能立即受到桃痴鱼的攻击,它一口咬住,你趁势一提,就把它请出洞来,用柳树条穿上它的大嘴,打一个疙瘩,下面钓的鱼就不费事地往下穿。也有的桃痴鱼比较呆,上钩慢,你就得抖动你的钓竿,使那白色的纽扣在洞口上下浮动,桃痴鱼没见过这个新鲜东西,就开始攻击它,桃痴鱼甚至不去吃蚯蚓,一口咬住纽扣,你这时就要当机立断,迅速起竿,把它拖上岸来。可笑的是,桃痴鱼到它当了俘虏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它不服气,还是紧紧地咬着这白白的能上下移动引它上钩的玩艺儿,你必须用点劲才能从它的嘴里拽出纽扣。

我自从加入放牛娃大部队,就跟钓鱼高手六斤、根宝他们学了钓桃痴鱼,并且每天收获颇丰。桃痴鱼的肉特别鲜,圆滚滚的,而且没有细刺,孩子们最喜欢吃。

夏天的大花滩只要不淹水,放牛娃们也喜欢去放牧。因为夏天的牛最喜欢泡在水里,一是水里凉快,二是减少牛苍蝇的攻击。牛苍蝇个头比较大,它们成群叮咬牛,而且最喜欢叮咬牛头尾都顾不到的地方,牛苍蝇很贪婪,就是把牛的血吸饱了也不放,有的由于吸血太多,飞都飞不动了。因为大花滩有的是草,不用当心牛吃不饱;因为三面都有水,也不当心牛被牛苍蝇叮咬,牛在水里,只把头露在外面,牛苍蝇就叮牛的头部,牛也有办法,把头沉到水里,牛苍蝇只好逃跑。牛苍蝇有时也悄悄的咬人,如果被它咬到那是很疼的,但人不是牛,人的反应快,牛苍蝇如果敢攻击人,那是找死,一巴掌拍下去,它就死定了。勤快的放牛娃往往帮助牛打牛苍蝇,打得满手都是血,尽管忙一点、累一点,但牛要好受些。

到了深秋,放牛娃们喜欢在大花滩上烧荒,东一块、西一块,把大花滩烧得像豹子皮,他们割一些枯草,在农田里拔一些黄豆丢到火里,烧得黄豆噼噼啪啪地炸响。火灭了,就在灰烬里找烧熟的豆子吃,吃得满嘴都是黑糊糊的灰。有一次,他们还搞了一次大聚餐:每人都从家里拿最好吃的食品,有带糯米的、有带腊肉的、有带麻豆的、有带香肠的……我们的领袖人物秉振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大铁筒子,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装在里面,在地上挖了一个洞当灶堂,我被安排烧火,因为我瘦小,扒在地上,小脸贴在地上鼓着个腮帮子吹火,弄得就像出窑的师傅。等到飘出了腊肉的香味,放牛娃们就围拢来,秉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汤匙,一人一勺地舀给大家吃,“八宝粥”很热,烫得大家直吸气,有的急性子就一口吞下去,烫得从口腔到食管到胃,就像被火燎了一下,痛得啊啊直叫。

还有一次秉振从自己家里偷了一只老母鸡,说要请大家吃“叫花鸡”,要求大家轮流从家里偷一只鸡,这样大家每天都吃到“叫花鸡”,秉振还好人做到底,带了一小包盐,一小瓶酱油。我们这些小家伙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秉振怎么做“叫花鸡”。秉振指挥大家捡柴的捡柴、拔草的拔草、挖烂泥的挖烂泥,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让六斤点起火来,他自己就用烂泥把老母鸡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鸡头在外面,可怜的老母鸡被折磨得张着嘴直出气,秉振就把酱油朝它嘴里倒。说:酱油被老母鸡吞到肚子里,等于鸡肉蘸了酱油,更好吃。并说他是得到老叫花子的真传的。一小瓶酱油倒进肚里,鸡也被折磨得不能动了,秉振把老母鸡丢到火里烧起来,说等泥干透了,就用火灰焐起来,秉振说要等到火灰不烫手了,把泥一磕,香味可口的“叫花鸡”就成功了。焐的过程中,大家就玩“抓子”游戏。不一会,果然十分诱人的鸡肉香味就散发出来,秉振兴奋地宣布:“好了!快来吃。”大家一窝蜂地聚拢在秉振的周围,一个个吞着谗嘴的口水,瞪着眼睛看结果。秉振抓起泥团往地上一摔,奇迹果然发生了:鸡毛粘在泥上,白嫩嫩的鸡肉滋着黄灿灿的鸡油,随着蒸发的热气,扑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秉振开始分肉,一人一小块肉,一人一小撮盐,肉淡淡的,酱油并没有像秉振所说的流到肉上,而是全部进到鸡的嗦肠里,看来老叫花子传的是伪科学。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嫩、这么鲜、这么香的鸡肉。真是大大的解了谗。

冬天的大花滩放牛娃们很少光顾。因为大花滩有两百多亩的面积,无遮无挡,风特别大。但有时阳光灿烂,又没有风的时候,放牛娃们还是会把牛牵到大花滩来遛遛,牛在牛栏里呆久了,也想出来玩玩,到了大花滩,就像长住高楼的小孩下了楼,甭提有多高兴了。它们撒开四蹄在荒滩上奔跑,伸着脖子哞哞地叫着,好斗的公牛还要找对手抵一抵角,你进几步,它退几步;它进几步,你退几步,就像鲁迅笔下阿Q和小D打架,直到一方认输,将角移开并且逃离角斗场。也有斗红了眼斗得你死我活的,将角抵断,将额抵破也不退场认输的。一般情况下,这种惨案是不会发生的,除非孩子们玩游戏玩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否则,只要发现两只牛打死架,就会拿起鞭子把它们赶开。

我和我的小黄牛成了好朋友。我关心它、爱护它,早上牵它吃露水草,晚上一边放牧,还要一边割一筐草给它夜里吃,所谓“马无夜草不肥”,我懂得这个道理。我有一只用麻编成的牛鞭,这是我的心爱之物,牛鞭是我自己亲手编的,这是爱因斯坦第一只小板凳,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自己很喜欢。实心竹子做的鞭竿,由于成天抓在手里,竿子摸得发红。一般情况下黄牛怕水,但我硬是把它训练得不怕水,夏天,小黄牛照样跟水牛一样沉在水里洗澡,由于它的这个习性,有一次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还有一点,一般的黄牛是不准人骑上身的,俗话说,莫把黄牛当马骑。但我的小黄牛也被我训得让我骑,开始训它,它也是和它的同类一样是反抗的,我一趴上它的背,它就将我掀下来。但我不气馁,不发火,喂它一把草,摸摸它的背,抓抓它的脖子,再上,它要是再反抗,就在它的鼻子前面打一个响鞭,吓它一下,再摸摸它,喂它一点草,几次训下来,小黄牛就老实了,它不再怕它我骑在它的背上了,反正我又不重,骑上它,照样撒蹄如飞。如果不是两只角,小黄牛奔跑的样子还真像一匹黄膘马呢。

就在这年夏天,有一次,六斤、根宝和我仨人在杨家垾放牛,发现对面周家垾有一块田里栽了许多香瓜,两人建议将牛赶到周家垾去放,再偷一些香瓜解解谗。我不想去,因为家教家规是清楚的,六斤和根宝见我不愿去,也就不勉强,他俩把牛往水里一赶,把衣服一脱顶在头上,就骑上牛背过了沟,那时正是中午快吃中饭时分,垾子里没有人,他们就把牛赶到田埂上吃草,放心大胆地摘了几个香瓜丢到水里洗。我牵着小黄牛在这边放,谁知小黄牛挣脱我手中的缰绳,扑通一下就扑到水里,只一会儿就游到对岸。这下让我傻了眼。不过去吧,小黄牛在对岸,不照顾,吃了人家的庄稼可是要赔的;过去吧,自己又不会水。对面两个小朋友说;划过来呀,划过来吃香瓜。我说,我不会划水哩。两个小朋友就说:那你就在那边看我们吃香瓜吧。我倒不一定谗香瓜,倒是惦记着我的小黄牛。那时我已经学过《自然》,懂一点空气和浮力,我终于下了决心,用我所学的知识来一个小小的发明:我把长裤脱下来,把两只裤腿打了个结,再猛地从上往下兜了一裤管的空气,左手抓紧裤腰,头枕在裤叉上,右手就划水,不一会就划到沟中间,我正为自己的这个小发明高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由于衣服是有缝眼的,受到重力的影响,空气就往外跑,“枕头”越来越小,越小就越承受不了压力,我吓得大叫起来:六斤、根宝,快来救我,我要沉了!那时我离岸还有五米远,就在二陆坷的地方,这一地方水草多,不便游泳,会游泳的人到了这个地方都要小心。六斤、根宝见状,立即就向我游过来,根宝钻在我的肚子下面,把要沉的我顶出水面,不让我呛水,他自己却呛了好几口水;六斤就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一只手划水,两人合力把我拖上岸边,到了岸边一看,我手里还抓着那条差点要了我的命的裤子,两人见这么危险的时刻我还紧紧地抓着裤子,笑得前仰后倒,说:华子你是要裤子不要命了。其实我当时脑子真的一片空白,也许是一种下意识。这场大营救,被救的我除了受到惊吓,一口水都没呛到,而救我的根宝和六斤,却呛了好几口水。到了岸边,两个小伙伴说:吃瓜、吃瓜,甜着呢。我惊魂未定,哪有心情吃瓜。

回来时,我再也不相信我的小发明了,老老实实地骑在小黄牛的背上,由小黄牛划着过沟,六斤、根宝一左一右护着我安全回到杨家垾。

这次危险后,父亲决定教我游泳。他让我下到水里,托着我来到沟中间,沟里的水深蓝深蓝,我有点害怕。父亲说:不要怕有我呢,你只管划。说着就把我放到水里。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咕咚一下就呛了一口水,急得我手又扒、脚又蹬,可是由于没掌握要领,尽管手忙脚乱,还是要往下沉。在岸上的母亲见父亲还没教,就把我放到水里,急得大叫起来:哪有这样教游泳的?你想害死儿子呀?父亲不管母亲的叫喊,把快要沉的我提起来,让我喘口气。我心想,父亲这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再教我。正在想呢,父亲又把我放到水里,我又呛了一口水,又是手忙脚乱地划着水,岸上的母亲又在叫,水里的父亲还是不管,看看我扪着头已经拱到两米远,估计快吃不消了,又把我提起来,让我喘了口气,第三次再把我丢到水里。这次我有了思想准备,屏着气,不让水往鼻子里灌,手和脚也不再乱划,有点胁调了,我努力将头翘出水面,竟然划出三四米远;在岸上的母亲又叫起来:你还不赶快跟上去,要是沉深了捞都捞不到!父亲只是喊了一句:往回划!听到父亲的命令,一看,吃了一惊,已经离父亲有三四米远了,我赶快无师自通地将身子一扭,双脚一蹬,就转过身来,只几下就划到父亲身边,高兴地吊着父亲的手臂,一面喘着气一面对母亲高声说:妈妈,我会游泳了!母亲在岸上激动得流着眼泪说:早知道游泳这么好学,早让你学了,也不至于差点淹死。

兵书上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父亲就是用的这一招。

后来父亲还教了我踩水的技巧、仰泳的技巧、潜水的技巧,我在大学的游泳池里又学会了蛙泳,尤其是踩水,父亲教的方法能让我带一脸盆米过河,使我在今后的生活中受益匪浅。一次在军垦农场的塘里洗澡,大家疯得一塘水只有中间一小块还是清水,我就用父亲的踩水的方法帮着炊事班取到清水煮饭做菜。

我与小黄牛相处的日子长了,双方都摸透了对方的脾气。我只要将鞭子一抖,“啪”地一个响鞭,小黄牛知道要为主人效力了,老老实实地前腿一跪,后腿一曲,把头一低,我就右脚踩住小黄牛的额头,一纵身就骑到它的背上,小黄牛一阵慢跑就来到茂草的沟埂边吃起草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小黄牛吃到八成饱时,就要拉它吃回头草,但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所说的回头草是指沟埂另一边的草,确切地说应该是回头路的草。这样牛一面吃一面回家,就省了走路的时间。有一天,我想偷点懒,不想把小黄牛喂饱,回头路上一直打着鞭子让小黄牛慢跑,快到家门口的小土路时,我有点担心:小黄牛的肚子没喂饱,父亲岂能容忍?于是就牵着小黄牛到沟边,让它猛喝一饱沟水,不一会,小黄牛的水肚就撑饱了,奇怪的事出现了,水肚撑饱了,又把只有八成饱的草肚也撑饱了,真是一举两得。原来,牛有两个显肚子的地方,行话一个叫草肚子,一个叫水肚子,分在牛后面肚子的两侧,有两个凹进去的窝,牛吃饱了草,草肚子就撑得跟牛的大肚皮一样平;水喝饱了,水肚子也被撑得跟肚皮一样平。我知道牛的水肚子与草肚子有关系,而不是孤立的这个秘密以后,就想到了偷懒的办法。从这以后,我就一直让小黄牛只吃八成饱,到了村口小路,就牵着它猛喝一肚水,水肚一撑,两边肚窝一起平起来。又是奇怪的是,虽然小黄牛只吃了八成饱,却一点也不影响它长膘,它反而长得更漂亮。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还发现,在牛草里撒泡尿,牛特别喜欢吃。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割了一筐牛草给小黄牛过夜,由于天热,草有点蔫,正巧尿也憋不住了,就随便将尿撒在牛草上,让草提提精神,谁知奇怪的事又发生了:小黄牛专找撒了尿的草吃,而且吃得特别的香,第二天傍晚,我又试了一次,小黄牛还是喜欢吃撒了尿的草。于是我就一直坚持撒尿给小黄牛吃,这也可能是小黄牛会长膘的另一原因。七十年代报上登了一篇文章,说一个放牛娃在牛草里撒了尿,牛特别爱吃,该放牛娃还获得了发明奖。我看了这篇报道暗暗发笑,这玩艺,我早就干过。

我自从离开学校放牛以后,就和这一班放牛娃朋友们玩得火热。一天六斤来我家,把我喊到他家里玩,到六斤家才发现六斤家只有六斤一个人。我们两个人就玩扑克牌,摸十点半。玩的方法是,一人做庄家,庄家的牌由庄家保密,待参赌的人翻定后,再比点子大小。同等大小的点子,庄家赢。十点半为最大。超过十点半,为胀死。双方都胀死,庄家赢。我从来就没赌过博,严厉的家教不允许他有这份好奇心。今天有了这个机会,六斤一提出来,我就想试一试,把家规丢到脑后面去了。洗了牌以后,双方说好,庄家一人当一把。赌资由双方约定。第一把是五分钱,六斤先当庄家。他一手只抓了一张牌,想都没想,就不抓了。我从他的坚定的神态和果断的动作知道是一张大牌。我就开始翻牌。先摸到一张八点,再摸到一张二子,已经十点了,我还不罢休,心里想:只有十点半,才能赢对方,又摸了一张牌——一张花人,十点半!我赢了五分钱;六斤没有掏钱,说:先欠着,再来。轮到我做庄,还是五分钱一把。我摸了一个八点。也跟六斤一样,果断地停下来。六斤心想:恐怕也是十点。连摸两张牌,一张六点、一张四点,已经十点了,还不罢手,又摸了一张:一点。十一点,胀死了。我又赢了五分钱。我连赢五次,共赢到二角五分钱。轮到我做庄时,我向六斤提出一个要求:最后一把,赢了输了,都不来了。六斤想了想,说:行,但要求由他做庄,赌资要二角五分。六斤心想,这一把要是赢了,正好把输掉的赢了回来。我也有我的想法:这样也好,干脆我也输一把,把赢来的全还给他。好歹他也救过我的命,怎么好意思赢人家的钱呢?六斤一摸就摸到十点。很骄傲地说:十点。你要是能摸到十点半,算我倒霉。我正想输呢,就摸起来,三张牌,加起来只有十点,如果不摸,是不符合牌理的,干脆摸胀死了算了。就又摸了一张,一翻,正巧是张花牌,十点半。活该六斤倒霉。六斤一脸的无奈,自认倒霉,摸摸索索地从小裤头口袋里用手指夹出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递给了我。我也真是不好意思要这个钱,但既然赢了,不收下也不好。就收下了。对于我来说,这可是一张大票子,而且赢得这么轻松。六斤心里当然十分懊恼,他一方面是心疼五角钱,一方面是心有不甘——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不甘,他一直认为自己在赌博方面是个天才,这五角钱也是赢的别人的。没想到我今天的运气这么好。他心里有点埋怨我。

我一辈子只赌过一次博,就是这一次。

由于赌博引起的矛盾,终于酿成了六斤和我的一次“战斗”。

那是我和六斤赌博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在一块菜地边割牛草,这块草很茂盛,绿油油的、嫩嫩的,估计割完了,筐子也就满了。正割得起劲,六斤来了。也凑过来割。这就有悖放牛娃们的常规了。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不会在同一条田埂头放牛割草。我说:我先到的,这儿的草正好够一筐子。六斤说:草又不是你家种的,你能割我就不能割?六斤不但不离开,而且加快了割草的速度。我见他不让,也加快了割草的速度。两个人从两头割到中间,最后一刀谁也不让谁。华子左手抓草,六斤右手伸刀,一割,草也割断了,我抓草的手也被六斤的镰刀割开了一道血口子,好在割的不是手腕,要是割在动脉上,那真是不得了。刀口在靠近手腕的掌跟位置,口子深达骨头。血直往外流。六斤见自己闯了大祸,丢下镰刀,拔腿就往家跑。我顾不得伤口疼痛,提着镰刀就追,一直追到六斤家。六斤的母亲正在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在她看来我和六斤是很要好的朋友,今天怎么反目成仇?正在惊疑之际,我手起刀落,六斤头上已经血流一片了。俗话说:山头上的水,人头上的血。幸亏我在下手的一刹那,将镰刀翻了过来,用刀背砸向六斤,而且只用了三分力,如果用刀口,或者用十分力,那六斤的脑袋就不是血流一片,而是血流如泻了。也许我在下手的一刹那想起了六斤和根宝救他脱险的事,手下留情了。六斤母亲见儿子被镰刀砸开了一道血口,就十分恼火,她是个不怎么发脾气的贤惠女人,今天见了这场面,也生气了,说:华子你怎么这样?还追到我家里把六斤的头打破了?我也毫不相让,抬起左手给六斤母亲看,你家六斤先用镰刀割我的手,您看,您看,都见到骨头了。六斤母亲看看我的伤口,哎呀,割得真深,血口子里真见到白生生的骨头,再看看自己儿子头上只是被刀背砸破了皮,滋出一片血,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反过来又来骂六斤:你这小狗日的,怎么这么下毒手,你看把华子的手割的都见到骨头了。六斤此时也觉得自己错了,但又不愿意承认,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失手,他是有意。说话间,六斤母亲就从里屋找来白布先给我把伤口扎紧,再把她儿子的伤口包好。六斤母亲说:华子你赶快回去,让你妈妈把伤口用盐水洗一洗,重新包一下。我给你包的是止一下血。

我回到家,哭丧着脸向母亲汇报。母亲一面给他清洗伤口一面问: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今天怎么了?在母亲面前,我只得讲实话:六斤喊我到他家摸十点半,我赢了他五角钱,他恨我。母亲见伤口深达骨头,很是心疼,伤口离手腕动脉血管又那么近,很是心有余悸,为了让伤口早点愈合,母亲把伤口包扎得稍微紧一点,并嘱咐我左手不要沾水,好在我习惯用右手,不用左手也没什么妨碍。伤口包扎好以后,母亲开始批评我:怎么忘了我们家的家规?你看你爸爸这么聪明,从来就没有赌博过一次,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多平和,你看那些有赌博佬的家庭,哪天不吵嘴?有的还打架、闹离婚,为赌博闹得妻离子散的人家真是太多了,还有少数人赌博输急了,偷盗、抢劫、杀人,走上了不归之路。你现在知道赌博的危害有多大了吧?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母亲又说:就拿这次你和六斤动刀子发生流血冲突的事来说吧,根子还不是在赌博上?你要是不赢他的钱,他会找你麻烦吗?我认真地摇了摇头。母亲很严肃地问我:你能向妈妈保证今后不再赌博了吗?我认真地说:能!母亲又说:你能向妈妈保证一辈子都不再赌博了吗?我又认真地说:能!

我向母亲郑重的承诺做到了。从那以后,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参与任何形式的赌博。不仅如此,在我当完中校长二十年的日子里,也从不允许我的下属和学生赌博。

父亲晚上收工回家后,母亲向父亲通报了我与六斤的事。母亲说,我已经批评他了,他也保证今后不再沾赌博的事。父亲说:我想放牛的事还是让年跟来吧,年跟长得结实,我再带带他,让他接华子的班。华子还是要他去上学,不上学,跟这班放牛娃在一起,学不出好来。母亲当然非常高兴。

转眼暑假就过去了,我结束了长达半年的放牛生活,告别了大花滩,告别了我的小黄牛,上学去了。还是在水阳,还是读五年级。

人生,总有一些经历过的事是难以忘怀的,在大花滩放牛的这些日子里,我与我的小黄牛,我与这班放牛娃朋友们所处的这些事,一直珍藏在记忆深处,甚至在白发双鬓的如今,都常常思萦梦绕着。我一辈子只赌博过一次,就是在做放牛娃的日子里;我一辈子只打过一次架,也是在做放牛娃的日子里,但我一辈子结识的最好的朋友,如秉振、六金、根宝等也是在大花滩的放牛娃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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