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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金宝圩记忆!那时的渔夫,那时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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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19 10: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时的渔夫 那圩的鱼

金宝圩在20世纪50年代、60年代,还处于原生态,无农药,无化肥,田里的青蛙多,夏天叫起来真是蛙鼓阵阵。沟里的水清澈见底,红头草、扁担草在水中摇曳,鱼儿穿梭期间,组成一幅幅漂亮的动画。这期间,我正在读高小,十一岁,身体很弱,经常生病,父亲停了我的学,让我放牛,划鱼船。这段生活虽然很苦,却很快乐。跟在父亲身边,学到许多逮鱼技巧,现展现给朋友们,体会体会当时的那种原生态逮鱼的快乐。

父亲的逮鱼技术很高,方法也很多,而且能抓住时机,逮各种各样的鱼。

一次下大雨,父亲天不亮就把我喊起来。父子俩穿好蓑衣、戴好斗笠、拿着网兜和鱼篓、提着马灯就冲到雨中。来到村口的一块小田里,小田里正育着稻秧,田缺口正往外沟放水,父亲用网兜在缺口一拦,把邻近放水到小田的缺口一堵,不一会秧田的水就放光了。只见小秧田的水沟里鱼几乎是铺了一层,银光闪动。还有黄鳝、水蛇、火炼蛇,蛇见到火光就吓跑了。黄鳝跑得慢,被父亲逮入鱼篓,我提着马灯,父亲忙着逮鱼,到天亮的时候,父亲就捡了足足一鱼篓鱼,大部分是有巴掌大的鲫鱼,也有鲤鱼、鲇鱼和安丁刺。父亲逮完鱼,把临田缺口一扒,就把水放进小秧田,小秧田的水又继续向外沟放水。等到别人早晨起来准备逮小田里的鱼时,父亲已经在水跳上洗鱼了。母亲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鱼拿到水阳街上卖了个好价。父亲说过,鱼有赴上水的习性,小秧田地势低,大田的水向小秧田里流,小秧田的水又向外沟流,鱼就向小秧田里跑。

还有一次,父亲从拆倒的大王庙的地基上捡了几块小瓦,他找来几只草鞋,拿两块瓦一合,以草鞋为底,用草绳把小瓦和草鞋十字拴好,做成一个小窝,在十字结中间,拴一根十多米长的草绳,草绳的另一头拴一个小竹签,一共有六只。父亲带我来到水跳边,那是春天的季节,桃花正红,菜花正黄,桃痴鱼正忙着恋爱,父亲说:把这六只小窝丢到水里,给桃痴鱼建造一个谈情说爱的爱巢,晚上丢到水里,早上拖出水,小窝里很可能就躲着一对桃痴鱼。我将信将疑,好奇心让我一晚上都在想心事,就这个小窝,能“请君入瓮”吗?天一亮,我就到了水跳边,小心地拉起一只小窝,小窝一出水面,就听到桃痴鱼在里面跳动的响声,一看,呵,真有一对谈恋爱谈昏了头的桃痴鱼做了俘虏。六只小窝,拉到十一只桃痴鱼,有一只因为是拉慢了一点,丢下它的恋爱对象逃跑了。十一只大桃痴鱼,母亲用大海碗蒸了一碗。就这六只小窝,我家在一段时间内天天吃桃痴鱼。

鳜鱼是鱼中最凶猛的肉食性鱼种,黑鱼也是肉食性鱼种,但黑鱼身上没有鳜鱼身上的那种霸王刺,黑鱼又有护籽的习性,人们抓住它的这个弱点,用排叉或者灯笼叉把它叉上岸来。如果起大雾,黑鱼还把大雾当水,跃起来,飞出水面,落到油菜田里,成了人们的俘虏。而鳜鱼没有这些习性,所以,人要是逮鳜鱼还真不容易。但父亲他们会逮鱼的人自有他们的高招,而且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时水阳街上有鳜鱼笼子卖,这种笼子是用竹篾编成的,两截相合用麻绳系好,两头有倒刺,进去了就出不来。怎么样才能让鳜鱼自己入笼呢?这就要从鳜鱼的生理和心理特点来分析:其一,鳜鱼因为是肉食性动物,它身上分泌的粘液特别多,为了除掉粘液,它经常找生在水里的杨树根擦粘液;其二,它喜欢花花绿绿的世界。其三,它喜欢荫凉。抓住鳜鱼的这些特点,拔许多杨树根装在笼子口,找些碎玻璃、碎碗片放进笼子里。这些准备好了以后,还有一个关键的地方,就是选下笼子的地点。一般情况下,鳜鱼喜欢在有树荫的二陆坷的外边活动,用竹篙插在水中,将笼子固定在离水面约两米深的地方。好,一切准备就绪,你就等着收获吧。父亲的高人之处就在于他对鳜鱼笼子的选位准确。他的笼子里总不会落空,我最喜欢跟父亲去起鳜鱼笼子,喜欢看鳜鱼那鲜美的色彩,那金黄色和黑色交杂的花纹,喜欢看鳜鱼企图逃跑时的敏捷,喜欢看它张开大刺阻止人逮捕的威风。那时的鳜鱼生长环境非常好,清澈的沟水没有一点污染;纯天然食物——小鱼、米虾、螺蛳,不会有饲料,更不会有激素。不像现在的鳜鱼,人工繁殖幼苗,用的是人工饲料,把它们关在密网里,像喂猪一样,几个月就能长几斤重,看不到金色的斑纹,身上是灰色的,无论你怎么洗,无论你怎么烧、加什么香料,总改不了泥腥味。

逮鳜鱼还有一招,放鳜鱼包。所谓“鳜鱼包”就是用两米见方的红头草丛浮在水面上,水草的一头用草绳扎住,绳子的另一头用砖块坠在沟底,防止水草飘走。因为鳜鱼喜欢荫凉,所以在夏天,它总喜欢在荫凉的地方纳凉,人就为它创造这个条件。鳜鱼躲在水草荫里,一动也不动,享受着凉快,做梦也不会料到人用一个像大筛子一样的网兜悄悄地将它兜起来。插鳜鱼包,对划船的技术要求极严,船临到鳜鱼包跟前要停止划动,用船的惯性,靠近,就像溜冰的人,停住脚步还能向前滑行一样,小船在水面飘曳着,滑行着,潇洒而轻盈,插鱼的人平端着插网,对着鳜鱼包从鳜鱼包下面一米深的地方一兜,正巧,鳜鱼包像个盖子盖住插网,鳜鱼想跑都跑不掉。

到了冬天天很冷时,鱼就沉到水底,父亲就邀邻人用插钩逮鱼。所谓插钩,就是在一条几十米长的细麻绳上捆着一排带倒刺的铁钩,铁钩大约每隔五十公分安一只,把这种东西沉到水底,在钩的两边的渔民划着小船,坐在船头的人将拴着细麻绳的木棍向前划动,两边的人动作要一致,细麻绳拖着的铁钩在钩底有节奏地运动,把躲在钩底的鱼钩住,鱼一旦上钩就难以脱身,因为有倒钩钩着。鱼上了钩,细麻绳的重量、状态就起了变化,剩下的问题就是收钩取鱼了。这是一套黑箱方法的理论,渔民虽然不知道这种理论,却能在生产中娴熟地应用着。

这种逮鱼的办法,要两家人家配合,两只船步调一致,比较麻烦。有时父亲就一个人划一只小船,带一把鱼叉去叉鱼,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全凭运气,鱼叉有两种,一种是排叉,前面文章已经介绍过;另一种就是灯笼叉,有一组带刺的叉组成,成灯笼状组合,中间的叉略长,因为是盲目性较大,鱼民称这种叉鱼方法为“摸黑叉”。父亲有一次在我家老庄的那株老杨树荫罩的沟里叉到一条四斤多重的鳜鱼,到水阳卖了个好价钱。

最潇洒的逮鱼方法还是旋网逮鱼,就是电影上常放的一种镜头,一叶扁舟,一位村姑在船尾划船,渔人将旋网转身一旋,网飞出,形成一个圆圆的天网落下水面,旋网的底部都有铁条缀着,网迅即沉入水底,罩住了鱼,收网时动作要慢,让网贴在沟底,等网收拢,再拖出水面。旋网逮的鱼鱼种比较杂,但鱼不受伤,好养。我很喜欢这种旋网逮鱼,但一直没有见过父亲用过,心里有点奇怪。有一天就禁不住问父亲为什么不用旋网逮鱼,是不是不会?我心想:父亲这么能干,总不至于学不会旋网吧?父亲告诉我:旋网自己也会,而且撒得很好。之所以不用,是因为各人有各人的逮鱼习惯,什么方法用顺手了,就喜欢用什么方法,更重要的是,都是搞鱼的,饭要大家吃,不能什么都自己霸着,那会不道德,会被人看不起。听了父亲的一席话,我深受教育,父亲这是在讲逮鱼,更是在讲做人的道理。

逮鱼的方法最绝妙的要数罩网。罩网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上无盖,下无底,只有一圈约三米高的网,下沿围着一个竹圈,一端网口拴在竹圈上,上沿用一组细麻绳吊着,竹圈用四根竹竿撑着,四根竹竿在上端集中在一起,围成圆圈的网在竹竿的里侧,逮鱼时将罩网插到沟底,被网围住的鱼惊慌失措,在三米多高的网里乱窜,大概鱼没想到垂直向上跑就能逃离虎口,它们根本就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怪网,上面没有盖子,给它们还留了一条活路,也许聪明的鱼就已经窜到上面逃跑了,在网里只会平行乱窜的鱼正急着出去的时候,渔人把吊着的网绳一放手,网就正好全部沉到水底,鱼以为是渔人开恩,赶快逃命,说时迟,那时快,当它们的位置恰好在网的上面的时候,渔人突然迅速提起罩网,由于向上的力,使水压压得鱼只有睡在网上而无法逃身,就乖乖地做了俘虏。这种罩网技术非常难掌握,全赵家村只有马家胖爷爷会,我问父亲,这种上无盖下无底的罩网怎么能逮到鱼,父亲就把它的原理讲给我听。这里面有大学问呢。我问父亲:您学过吗?父亲说:没有。我心想:父亲是不想抢了马家胖爷爷的饭碗呢。马家胖爷爷死了以后这种罩网技术就失传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见都没见过这种精妙绝伦的罩网逮鱼了。

父亲也喜欢丝网逮鱼。丝网有各种型号的,决定型号的一是长度,二是网眼的宽度,所谓网眼的宽度就是用手指插进网眼来确定。一个指头能插进去的叫一插,四根指头能插进的是四插,一插只能逮小鲳条、小鳊鲂皮,二插能逮鲫鱼、大鲳条,三插就能逮大鲫鱼、扁鳊鱼,四插就能逮到大鲤鱼、大草鱼。小网也偶然能逮到大鱼,那是因为大鱼的鳍被丝网裹住了,跑不掉。现在这种丝网逮鱼的方法还在用。农贸市场还有卖的。有卖的就有买的,证明这种逮鱼方法还有人用。这种丝网因为插数不同,逮的鱼型号是有选择的,这有利于鱼种多样性的繁殖、生长。记得有一个夏天的中午天特别热。父亲下沟洗澡时带了一条插一的小丝网,放在水跳前。他就坐在水跳边洗头洗澡,等他洗好了,准备收网时,网不见了。怎么回事?真是被水猴子拖走了吗?那时盛传水猴子在水里如何本领高强,游动的鱼一抓就一条;水面上的鸭子一抓就一只;哪家小孩要是不听话,大人就说:水猴子上岸来抓小孩了,吓得小孩哭都不敢哭。父亲正在疑惑间,突然在远处看到小丝网的浮标在水中或上或下地动,父亲是艺高人胆大,心想:凭自己这水性,就是真的水猴子来了也不怕。于是就游过去,抓住浮标,一拖,好家伙,沉沉的,父亲就拖着浮标回到水跳,网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一打(拇指、中指张开的长度)多长的鲳条子,足有四、五斤。原来,由于天太热,水跳边的微生物繁殖快,鲳条都冒了头,游到水跳边吃微生物,都撞到网上了。父亲把丝网上的纲绳在竹竿上串好,就连网带鱼一起抱回家,慢慢地整理。全家人都围着父亲看稀奇,怎么一会儿逮回来这么多的鲳条子。家里人帮忙又帮不上,理丝网就是一个人的事,要小心地从丝网上把鱼一条条地摘下来,不能硬拽,否则,就会把丝网的丝拉断。父亲用几分钟网鱼,却用了一个多小时理网,网全部理好,鱼装了一小脸盆。洗鱼腌鱼就是母亲的事了。父亲从来不管这些小事。

逮鲳鱼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在春天鲳鱼繁殖的时期,用一种叫丘丘网的鱼网在水草丛下面兜它。因为鲳鱼下籽的时候,喜欢从水草丛钻,它跃起来,头朝下一钻,就在这一钻的过程中,把鱼籽留在水草上,雄鱼再一钻,把精子也留在水草上,水草浮在水面上,春天的太阳暖暖地照在水草丛上,小鱼苗就破籽而出了。人就是利用鲳鱼的这个生活习性,给鲳鱼创造一个下籽的条件,把红头水草扎成一束,像丢鳜鱼包一样,让水草浮在水面上,丘丘网兜在水草下面,像个漏斗,一插的网眼,小一点的鲳条子从网眼钻跑掉,大于一插的只有留在网里为人类作贡献了。鲳鱼钻进网,当然想跑,但紧贴在水草下面,水草就像一个盖子,把丘丘网盖得严严的。好在它肚子里的籽已经留在水草丛中,不要担心它后继无鱼了。父亲有一年就从高淳舅舅家搞来几十只丘丘网,父亲带着我放网收网,我那时已经学会划船了,成了父亲的好帮手,母亲就可以留在家里做家务。

我最深刻的记忆是帮父亲划船用线卡子网逮鱼。所谓线卡子网就是用一根有几百米长的丝光线(丝光线要在猪血里煮成棕褐色),将一个个小卡子连起来的逮鱼方法。卡子是用竹片削成的,有各种型号。小的只有两公分长,两头尖中间略薄,很有弹性,将空心草梗晒软,剪成一小圈一小圈的,套在越弯的卡子尖上,将面粉用鸡蛋、香油拌好,裹成薄皮,切成一公分长、四分之一公分宽(有一头略宽一点)的细条,晒干,卡子用一根细丝光线拴着,另一头拴在主线上,这根连在主线上的分线约十公分长,主线的两头有浮标。将卡子套好草管,塞进面条,将宽的一头留在管子外面,那个香味扑鼻的高级营养品,就是鱼的诱饵。如果逮鲫鱼,就不要管子,把小麦煮得半熟,把卡子越弯,两尖头合拢,横插进小麦有凹槽的中间就成了,小麦不能煮得太熟,太熟了,卡子会把小麦崩开,合不拢卡子尖;煮得太生了,卡子插不进,就是插进了,由于插得太紧,鱼也拖不动,卡子也张不开。如果是逮鲤鱼草鱼,那就用细嫩的芦苇竿,芦苇竿要新鲜的,卡子当然是大号的,要用一点劲才能越弯将尖头靠拢,套住芦苇管,把炒香的大麦塞进管子里就成。还有一种专门逮肉食性鱼类的钓子,主线和连线与卡子线是一样的,只是把卡子换成铁钩,那种铁钩不是现在垂钓的钩子,它多弯了一道往里的弯,钩尖朝外翘,有倒刺,鱼的诱饵,不是面条,而是蚯蚓,蚯蚓是越粗越好,那种身体发绿的有臭味的蚯蚓,上鱼的效果最好,鳜鱼、安丁、鲇鱼、桃痴都喜欢吃。挖蚯蚓是一件苦差事,遇到天干,蚯蚓躲在泥地的深处,两钉耙下去,才能见到它的影子。下蚯蚓钓子要一面放线一面安上活蚯蚓,不能在钓子盘子里安好了再放,因为蚯蚓是活体,会搅在一起,把一盘线都搞乱了。卡子线的摆放直接影响到放网的速度,如果摆得不好,一盘几百米长的线会乱得一塌糊涂,回家整理要花几个小时,理得你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心里像小猫的爪子在挠,烦得恨不得用头撞墙。如果摆得好,放起来很快,甚至船行多快就能放多快。为了不让卡子或钓子的拐拐角角互相牵扯或者把主线带乱,要把卡子或钓子按先后顺序一层一层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层的卡子或钓子绝对不互相碰粘,上下层之间上层压着下层,不能把下层的卡子或钓子带起来。主线要服从子线,一圈一圈地码好。全部码好以后,细篾盘子里的卡子或钓子就像整齐列队的军队非常好看。收卡子网或钓子网时由于情况紧急,不会像放时那样有序,但要一缕一缕地收好,不能不顾后果。

我在父亲的调教下,能划得一手好船,船在我手里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叫它快点就快点,叫它慢点就慢点,叫它停就能停。父亲很信任我,总是由我划着小船放卡子网。放卡子网是在傍晚时分,收卡子网是在黎明时分。放网时,太阳刚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因为父亲从田里回家,再吃完晚饭,太阳就要下山了。这时的太阳特别红、特别大,像一团烈火烧得西边的小半个天都红红的,水都被染红了,小船荡起的微波在阳光的折射下像鱼的鳞片闪闪的,水底的红头草、扁担草、麻头草、胖胖草在水波的荡漾下,就像一群舞女翩翩起舞,渐渐地太阳的脸落到地平线下,火烧云也褪了颜色,水底的草变得朦胧起来,水变得墨蓝而幽深,我这时要格外留神,船要划得慢一点,眼睛要瞟着父亲的手,如果父亲的手臂潇洒地抛着网线,说明盘子里的网线很顺畅;如果父亲的手臂突然不动了,或不由自主地“呦”了一声,我就得迅速把桨深插进水中,用力别住水,让小船停住,因为这时要么是卡子的喂食掉了要重新安装,要么是卡子带住了主线,需要理顺。如果小船划得快了,倒不住桨、停不了船,那就要把一盘网线都带乱,父亲尽管是理网高手,也要花十几分钟的时间。这时小船泊在沟里,浮在水上,一动也不能动,此时的我心情是最不好的,一方面因自己的失误而内疚,一方面因受着父亲的数落而委屈。不过,这类乱盘的事件为数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很顺利,有时西边的太阳刚落山,东边的月亮就升起来了,月亮也有光呢,那么柔和,有月亮伴着,我心里就静了,我专心地划着,直到父亲放完最后一缕网线。回程都是由父亲来划船。父亲知道比桨拐撑起来高不了多少的我年纪还小,从小多病,身体又弱,要不是生活所迫,哪舍得让我来干这个力气活,让我再歇几年该多好啊。可是父亲没有帮手,母亲的事太多,晚饭以后,她要洗锅涮碗,还要用洗碗水、淘米水再加几把米糠喂猪,还要在灯下剥豆子,准备第二天的早饭菜,还要照顾三宝和刚出生的四宝,根本抽不开身来帮父亲逮鱼。父亲看着坐在船头的我有些疲惫的神情,心疼地问了一句:累吧?我见父亲关心自己,很是感动。仿佛是父亲提醒了自己才想起来累,才感到腿也酸了、臂也痛了,精神也萎靡了,打着哈欠回答说:不——累。父亲说:不累是假的,肯定很累,但比起犁田插秧割稻打稻要轻得多呢。我似乎有些听懂父亲的言外之音——还是读书好吧?由于是父亲划船,我这时尽可感受大自然:墨蓝的沟水,墨蓝的天幕,明月挂在天幕上,它的倒影沉在水底,两岸的庄稼在晚风的吹拂下发出的轻响,就像母亲哼出的催眠曲,水面上弥漫着一缕缕轻纱般的水气,小船就像穿梭在薄云之间,几盏渔火缓缓地移动,那是放钓钩的渔民在就着灯光给钓子安蚯蚓,渔火闪闪,与水中的星星互相交换着眼神,大地忙了一天也该静下来喘口气了,可是我知道,水中的鱼该忙起来了,夜晚是它们觅食的好时间呐。

我到家草草地洗了个脸、泡了个脚,就钻到小床上睡了。自四宝出世后,我的小床上来了年跟,兄弟俩亲亲热热,我给年跟讲故事,年跟给我暖被窝,年跟身体好,热气高,我一个人睡时,到了冬天被子总是焐不暖和,年跟来了以后,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年跟就像一个小火团,再也不要母亲用铜脚炉烤被子了。在夏天,年跟身上又是凉凉的,连扇子都不要扇,就会进入梦乡。我却习惯在睡着前思考一些问题,有时是想些白天的事,有些是想些明天的事,有些时候就是瞎想,想人为什么不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人为什么不能像鱼一样长时间地在水里游,在水阳读书遇到下雨路滑,晚上做梦总是梦到自己有绝技,会在一平如镜的上坝官沟的水面上轻快地行驶,就像现在溜冰一样潇洒。自从父亲让我休学在家放着那头小黄牛、跟着父亲划渔船以后,我每天都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哪有精力思考问题?连做梦的机会都很少,只剩下呼呼大睡了。

“起床了!”父亲一巴掌拍在我的屁股上,我一骨碌坐起来——我们家的孩子就这么好,一醒来就十分清醒,不像有的人家的孩子迷迷糊糊的半天才清醒。我看看窗外,还是黑黑的,怀疑父亲搞错了时间,“我刚睡着,怎么天就亮了吗?”我一面穿衣服,一面问父亲。父亲说:“鸡都叫五遍了,天很快就要亮了。早点起来好,还有一段路要划呢。”我想:是该起来了,昨晚的三盘网线,都放在撒垾滩呢,四五里的水路要划,划到,不就天亮了吗?父亲一手扶着扛在肩上的桨,一手提着竹篮,竹篮里装着渔具:捞兜和装网线的盘子,我一手拿着浮镰刀,一手提着马灯,在前面照明,父亲跟在后面,灯光里拖着父亲长长的影子。水乡的船照惯例是不上锁的,把桩一拔,用脚一蹬船头,船就离岸,人的另一只脚一收就稳稳地站在船头。

照例是父亲划到放网的地方。我斜斜地躺在船的前舱。黎明前,月落西天,没有了月亮的照料,星星的光驱不走黑暗,帮不了渔民的忙。黑沉沉的天底下,只有几盏渔火在梦幻般地游弋,为了壮胆,见到临近的渔火都要道一声问候。“哪一个呀?”邻船的问。“德璋啊。”父亲回答。“马老爹,您老起得早啊!”父亲从苍老的问话中知道是马家胖爷爷。“坐在船头的是哪个呀?”胖爷爷问。“是我家大儿子呢。”父亲有点自豪地回答。“小文曲星都能划船呐?日子过得真快,也难怪我们老了。”胖爷爷有点感慨地说。说话间,小船已经离开了胖爷爷的渔船了。

快到撒垾滩的时候,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鱼肚白,大地渐渐地疏朗起来,星星大都悄悄的隐去,只有启明星还坚持在自己的岗位,向人们启示着黎明的到来。

父亲把小船划到撒垾滩的第一条网线旁,葫芦瓢做的浮标在扯动着,预示着卡子网线上已经有鱼了。父亲和我交换了位置,我划船,父亲收网线。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父亲动作娴熟地捞起浮标,收着网线,父亲在第一支卡子上就收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父亲笑着说:看样子今天不错,第一张卡子上就上了鱼。父亲左手牵着主线,右手用捞兜一兜,啪呲呲一响,鱼就落入捞兜。父亲轻轻地把鱼放入二舱里,二舱是放鱼的地方,父亲早就准备了水,让鱼有氧活动。鱼在二舱又啪呲呲地闹腾了一阵,看看逃不出去,暂时又没有生命危险,也就停止了闹腾。父亲收了几米线又捞到一条大鲫鱼,几乎和第一条一样大,鲫鱼有一个习惯,喜欢一阵一阵地游玩,有经验的垂钓者在钓到第一条鲫鱼后,一定会快速装上蚯蚓,快速抛下钓子,很快又会拉上来一条,有时在一个窝宕里能连拉十几条一样大的鲫鱼。果然,父亲又拉上来一条同样大的鲫鱼。

这时,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曙红,浅滩淹在水中的青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滩上杂木林中的小鸟开始起床,唧唧喳喳地放歌一阵,就飞向天空,它们要晨练了。不一会,太阳露出了一条弧线,接着是小半个脸、大半个脸,接着不知是谁推了它一把,太阳猛地就窜出地面,冉冉升起了。北面的滩水被太阳染得殷红殷红的,南面由于地势较高,太阳的光照不到,水里还是墨绿色,在晨风的吹动下真印证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名句。

父亲一条网线没收完,小船底已经被鲫鱼盖满了,一条线收完,三、四斤鱼到手。我划了一小段路,又看见第二个浮标,这是一盘鲳鱼卡子网,鲳条子网好收,它的劲小,一卡就受不了,半死不活的,哪有劲做窝?我一看这条网肯定收获不小:上了卡子的鲳条子一个挨一个,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半沉半浮的,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银辉,它们一闪一闪地做着无谓的挣扎。鲳条子也有做窝的,不过那不是它自己的能力,而是食肉鱼干的好事。食肉鱼见到鲳鱼就以为可以美餐一顿,一口咬住,吞进肚里。正要逃跑,却被一根线牵住了,为了逃命,就在水中折腾,水中的水草被搅在一起,成了一个窝,鱼逃命不成,反而“作茧自缚”。渔人把这种鱼叫“吞子”。逮“吞子”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用浮镰刀将水草从根部划断,趁水草上浮快到水面的当口,拿捞兜将水草连同裹在草窝里的“吞子”一起捞进捞兜。如果不及时入捞兜,“吞子”一浮上水面,就会疯狂挣扎,把胃里的小鱼带出来,逃之夭夭;如果把主线扯紧了,“吞子”就会借助渔人的力,拔出小鱼逃生。“吞子”一般最小有半斤以上,鳜鱼类较多,也有黑鱼、鲇鱼和大安丁刺。吞在肚子里的小鱼一般就让它在“吞子”的肚子里,不再取出来,因为小鱼已经被“吞子”的胃液消化得不成样子,为了方便,就用随带的剪刀将卡子线剪断,回家理线时再接一只新的卡子。父亲在收第二盘网线时发现了一个大“吞子”,鲳鱼“吞子”最容易逃掉,因为鲳鱼身子细长,不比鲫鱼,鲫鱼被“吞子”吞下去以后不容易拔出来。当时我只顾看“吞子”,走了一下神,当父亲发出停船的信号时,我一点也没注意到,随手一划船桨,我家那小船又特别灵活,小船往前一进,抓在父亲手里的主线一紧,这“吞子”在水中打了一个窝旋,只见金光一闪,咕咚一声,父亲拿在手里的浮镰刀还没来得及插到水中,一条几斤重的大鳜鱼就不见了,留在卡子上的只有一条快烂掉的鲳条子。父亲怒火顿起,连考虑都没考虑,连责骂都没责骂,拿在手里的浮镰刀就随手划向我的左边小腿的中间腓长肌,裤脚管被划开一个口子,皮肤被划开一个口子,肌肉被划开一个口子,鲜血滋滋地往外流,从腿部流到脚底,把船板都染红一片,刀口钻心地疼痛,我疼得小腿打颤,眼泪盈在眼眶里,咬着牙,强忍着,专心致志地划着小船,当开始收第三盘网线时,血小板堵住了毛细血管,血不流了,但疼痛依然,我忍着痛,一心一意地划船,免得再受父亲一刀……

第三盘网线是鲤鱼卡子,这类卡子型号大、力量大,要么是鲤鱼,要么是草鱼,能上卡子的都是大家伙,一斤以上,有时七、八斤、十几斤的都有可能卡到。一盘几百米的网线,能卡到几条鱼就行了。这类鱼在水中本来就不多,不可能像鲫鱼那样,一卡就是几十条。父亲在收到一条七、八斤重的金色鲤鱼以后,脸上终于阴转晴,对于大鱼,父亲是有经验的,把水草窝用浮镰刀一划,水草上浮的那一刻,父亲就观察鱼的动向,捞兜一插,肯定是把大鱼的鱼头兜在网中,随即迅速提到船舱,整个过程就在滴答一下之间。如果是外行,跟着鱼兜它的尾部,一是兜不住,容易脱钩,二是进了捞兜也不可靠,因为鱼头在外,鱼一窜就又跑出捞兜,让你白忙一场。这盘网线,只收到这一条大鲤鱼,但是父亲已经很知足了。

父亲在换我划船时才知道下手重了点,本想让我破点皮,流点血,让我吃点苦头,长点记性,哪曾想浮镰刀太锋利,把肉也划了一道口子,看着船舱染红的船板,心里有点自责。自己的亲骨肉呢,这么瘦弱的身体,这么小的个头,这么早的早晨,就来划渔船,偶有失误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条鱼么?父亲似乎想掀起我的裤管看一看伤口,但严父的自尊又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可能在想:不能让这孩子养成坏毛病,做事不专心,干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为了有利于我今后的成长,父亲打消了爱抚的表示。我照例在船头半躺着,一静下来,思维就集中在伤口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不敢看自己的伤口,害怕父亲的责骂,更害怕父亲那浮镰刀,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惩罚过我,我感到委屈极了。

我的腿伤由于没有及时去医生那儿治疗,发了炎、化了浓,母亲带我到总管庙马医生那儿清洗了伤口,医生给我上了药,打了疤子(包扎),说:如果当天到医院,将伤口缝两针,伤口早就癒合了,而且不会有伤疤,顶多只有一条细线痕,现在要留下一个铜钱大的伤疤了。后来我的左边小腿上果然留下了五分硬币大的伤疤。

父亲的一浮镰刀,让我永远记住:不管干什么事,都要专心致志,才能干好,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酿成大错。我在今后的工作、生活中,一直记住了小腿上的这块伤疤,记住了父亲那唯一的一次最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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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0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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